不哭不哭,痛痛飞走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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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类最脆弱的瞬间,就是对自己产生厌恶的时候。 羞耻会让人在对霸凌者生气之前,就先引发被霸凌者对自我的厌恶。彻底出了洋相的人,会认定自己不值得保护,抵抗的意志也就会因此消失殆尽。

就像看到某种形状的石头就会想一脚踢出去;就像看到某种形状的冰柱就会想连根折断;就像看到某种形状的花瓣就会想一片一片剥下来……这世上的确有着一些与美丑无关,就是会让人「忍不住想摧毁」的事物

很多人认为自杀需要勇气,但我认为这是并未深入思考自杀的是非对错之人才会有的想法。像「有勇气自杀的话,不如拿去用在其他地方」这种话,简直是大错特错。自杀需要的不是勇气,需要的只有小小的绝望,以及短暂的错乱而已。短短一、两秒的错乱,就能够让自杀成立。而且人不是因为有赴死的勇气才自杀,是因为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才会自杀。

我处在最极致的自由当中。
我心想,要做什么都行。在这样的前提下自问:「我想做什么?」但我没有答案。我没有想做的事、没有想去的地方,也没有想得到的东西。
我活到今天到底有什么乐趣?电影、音乐、阅读……我对这每一项嗜好所抱持的关心都高于常人许多,然而相对地,我并未对任何一项事物投注热忱到没有它就活不下去的地步。
我之所以喜欢这些娱乐,是因为起初怀抱着一种期待,期待这些东西也许能够弥补我心中无边无际的空虚。这些年来我强忍睡意、忍受无聊,就像吞下苦药似地鉴赏无数部作品。但到头来透过这些努力所得到的,也就只有与自己心中空虚的广度与深度有关的知识而已。
先前我一直以为人心中的空虚,指的是一种并未以该有的东西来填满的空间。但是最近,我的这种认知改变了。空虚是一种不管丢进多少东西,都会立刻消灭的空间。一种甚至不能用零来称呼,而是一种绝对的无。我开始认为自己心中有着这样的无,想弥补也无济于事。除了在这空虚的外围筑起高墙,极力不去碰触之外,别无方法。
自从察觉这件事以来,我的兴趣就从「填洞」转移到了「筑墙」方面。比起内省性的作品,我开始更加偏爱单纯追求美感与快感的作品。虽然我也不是能够由衷欣赏美感与快感,但总比被迫面对内心的空虚要好。

「你到底在说什么?」
我在说什么?
我说的是恋爱。
「我想,我喜欢上你了。」
要让世界冻结,这句话就足够了。
空气从整个房间的所有缝隙中溜走,一种真空的寂静来临。

起初我爱听能赶走心中郁闷的强烈曲风,但等到我发现对痛苦最能发挥作用的既不是好的歌词,也不是扣人心弦的旋律,而是「纯粹的美」之后,嗜好就渐渐转往比较沉稳的音乐。「意义」或「自在」迟早会弃人于不顾,「美」则虽然不会主动靠近自己,却会一直存留在同一个地方。即使我一开始无法理解,它也会耐心等我抵达它的所在之处。
痛苦能够摧毁所有愉快的感情,唯有遇到美而觉得美的感觉不会有所减损。不但不会减损,痛苦反而会更加衬托出美。若非如此,那种美终究只是假的美。只剩开心的音乐,只剩有趣的书籍,只剩耐人寻味的绘画,这些到了紧要关头根本靠不住的东西,又有多少价值呢?
皮特·汤申德说过:「摇滚不会解决你的苦恼,而是会让你怀抱着苦恼跳起舞来。」没错,不解决苦恼,这正是救赎的本质。我不相信那些以解决所有苦恼为前提的思想,没救的事情就是没救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。我认为将丑小鸭变成天鹅的「救赎」根本没什么用处,有本事就让丑小鸭维持丑小鸭的本色却又得到幸福啊。

真要说起来,一个人真的有可能安慰另一个人吗?到最后,所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,终究只是局外人。人若只是要在为自己祈求的过程中,增添为别人祈求的部分,相信是办得到的。但要纯粹只为别人祈求,应该是不可能的吧?到头来还是得归结到广义的利害关系是否一致,不是吗?

「我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,不管做什么很快就会腻。所以才干脆拿自己觉得最无聊的东西当作兴趣。你觉得是为什么?」
「不就是因为失望的风险最少吗?」

我对这个世界讨厌得要命,却又觉得这个世界好美。虽然有一大堆悲伤得让人承受不住的事情,或是没天理到令人无法原谅的事情,但对于我不是生为花、鸟或星星,而是以人类的身分诞生在这个世界上,我并不怨恨。
那些日子里和雾子来往的信件,和她依偎着一起听的音乐,从沟渠仰望的月亮,牵起的手上传来的温度,在墓地的初吻,靠过来的娇小身体上传来的呼吸节奏,在阴暗的公寓里一起弹的电子琴。
只要有这些美好的回忆,我就能够和这个世界背对背牵起手。
最后我看见了旋转木马的幻影,又或者那是雾子卯足最后一丝力量,让我看到的一个悲伤的事情全被「取消」的世界。
骑在白马上的我们,变成小孩的模样。我们探出上半身伸出手,指尖碰着指尖。如同摇篮轻轻上下摇动的木马、幼年时期听得忘我的音乐、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灯饰。
我只想一直看着这幅光景,但幻影就像火柴的火焰般,很快就消失了。
雪堆积在肩膀与头上。眼睑慢慢放下,我的意识逐渐远去。这些填满了谎言与过错却令人珍爱的日子,终于要宣告结束了。
雾子度过了一段比常人加倍痛苦的人生,最适合留给她的话,多半还是那句傻味十足、骗小孩的咒语。
我轻轻摸了摸雾子的头,然后从灵魂里挤出了这句话。
不哭不哭,痛痛飞走吧。


这世上到处都有地洞,至少世界看在我眼里就是这样。有的洞小,有的洞大;有的洞浅,有的洞深;有的洞很明显,有的洞不明显;有的洞尚未有人掉进去,有的洞已经有许多人掉进去。真的是五花八门。一旦想着这一个个的地洞,就会让我满心不安,一步都不想动了。
孩提时代,我喜欢那种会让我忘记地洞存在的故事。看来不只是我,大家都喜欢看那种书中世界的所有地洞都已加盖的故事,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叫做「杀菌过的故事」。当然主角不会只遇到好事,经历的各种痛苦与难受的体验也不会比别人少,但最终来说,这一切都将成为他成长的动力,让读者可以沉浸在「人就是要接受一切勇敢活下去」这种可靠的感觉中。我说的就是这种故事。
我想我们一定是不希望连在虚构的世界都要经历悲伤。
可是有一天,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身在阴暗的地洞中。那是一种没有任何前兆、没有天理可言的失足。由于那是个非常小且不起眼的地洞,很难指望会有别人帮助。所幸这个地洞并不是深到爬不出来,我花了很长的时间,靠自己的力量终于脱身。
来到地上后,我沐浴在久违的温暖阳光与清澈的徐风中,因而产生这样的想法。无论多么小心,都没有人知道何时会掉进地洞。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地方。下次我说不定会掉进一个更深的洞,深得让我再也回不到地面上。到时候,我该怎么办呢?
从此以后,我就再也无法怀着以往那样单纯的心情,去看待那些「把地洞加了盖的故事」。相对地,我开始喜欢描写「在地洞里过得好像很幸福的人」的故事。因为我想听的是在阴暗、深邃、狭窄又寒冷的地洞里,不用逞强就能露出微笑的人身上所发生的故事。也许对现在的我来说,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安慰我了。
《不哭不哭,痛痛飞走吧》这个故事,描写的就是掉进地洞里再也爬不出来的人们。但我不是单纯写成负面的故事,而是写成一个会让人打起精神来的故事。虽然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这样,但真的就是这样。